作者: 左道 @ 02/23 2006, 00:22
十四
教室门从来不关。有哪个小贼,会没出息到惦记几本教科书?
郎桥拉亮所有灯。坐回自己位子,不知道该干什么?
拨拉着自己眼前那一堆书,他随便拉出一本,是本物理。他想,这么早看硬邦邦的物理真是没情趣。换一本英语,翻开第一页。标题七个单词,他只认得三个。
什么意思?他琢磨着。翻到书后面生词部分,一个一个找。有的找不到,他从张芳桌子上拿过字典来查。一句查全,他译成中文,写下来。
几行长一段短文用了郎桥多半个小时。好不容易译完,他吁一口气,决定按照张芳指示,念一念。
一张嘴就卡住。第一个单词他不知道该怎样发音,跳到第二个,还是不懂,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 整篇短文数一遍,他没找到一个能自然而然打嘴里头迸出来的。
干什么事都要爽是不是?当你想干一件事了,却发现自己没那能力,那种感觉有多锉?请大家不要随便联想。我们把思绪放回郎桥的教室。
这时候郎桥正把思绪放回到自己的初中三年。他分析了一下为什么自己的英语水平会如此之衰。
他想到初一,老师们强制性规定背课文,背不过不准回家。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他们,近百分之九十的男生,当即发明出取巧方法。他们找个女生,会读英语那种,念上两遍,他们照着来个汉化。比如,“I”写成“爱”,“you”是“油”,“love”有点儿难度,后面部分在汉语里没词儿般配,只好死死记住。各位如果看过孔庆东的处女书,有一篇提到北大女学生在宿舍里乱搞,make love写成“没客拉夫”,就是这个原理。其实这种很搞笑的事儿郎桥他们初一的时候早干过了,只不过人家懂得借用,而且出效果,所以他成了北大教授,而当年发明这种方法的小子,据说刚刚因为倒卖自行车被送进号子吃皇粮。
他们照着女同学口谕,心惊胆战走到老师跟前,把自个儿书递过去,口里呢喃:老师,背课文。
老师哼一声,接过书。然后他们就说老师我可不可以照着汉语翻译背啊。老师看一看这些本来英语课本都不翻一下的问题学生如今拜倒在自己的紧身裤下,一颗胜利者的心早就在风中飘摇。从良的孩子们两眼殷切排成一行,那种场面好感人。还能说什么?他们能照着翻译背已经很不错了。
于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胜利了。当他转过身,从后面的长队经过,看到难兄难弟们欣慰的表情和赞许的眼光,有一种英雄凯旋的自豪自脚底喷上来。
郎桥想到初二,老师们发现他们的伎俩,也发现这拨学生已经败絮其中朽木难雕,索性把他们当作编外处理:作业不用写,课文不用背,只要上课时候别给我捣乱就成。可哪儿有那么美?大家都在进步中,当年见了老师就抖筛的小孩们胆子长大一岁,由腰果状变成腰子状,不捣乱?痴长这一年了!
于是同学们联合起来,在初二一年赶走六个英语老师。他们甚至坐在桌子上听课,古今中外,这么融洽无间的课堂气氛几处能有?
郎桥的初二英语课本得保全新,他一度想过可以卖个好价钱,可收破烂那个老王头只给他妈的四毛钱。他一气之下,从一堆旧书中又抽出来。
他想到初三的时候,更多的人日子过得像一个成语:苟延残喘。有一半人决定不参加中考,另一半中又有一半想借中考到县城撒几天欢。许多人伤心地意识到:狂欢的日子要到头了,于是每个人都端着破罐子,一个接一个砸下去,脚下碎片遍地,那就是三年的初中生活,全是些棱角分明的碎片,尽管在阳光底下也灿灿发光,落地的时候也有挺脆一响儿,却盛不下哪怕一滴水。
郎桥真的很难过。他感觉悲哀,但又说不出为什么悲哀。因为那三年的少不更事?还是因为自己现在似乎明白了的一些东西?其实,没有什么可后悔的,因为一切经历,自己都是无意的。逃课也罢,打架也罢,浪费时光也罢,在那样的年龄,为什么不能逃课打架,为什么不能浪费时光?
后悔又能怎么样?一切既然已经过去,就只能在记忆里翻寻。最重要是现在该怎么办。
郎桥真的很难过。他倒在桌子上,歪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把那第一页书翻过来,翻过去。他感觉有一点点冷,又挺直身子,把外衣拢一拢,往上一拉,盖住头,两条胳膊往桌上一搭,脑袋枕上去。
大约十五分钟后,郎桥忘记悲哀。他睡着了,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在一个空旷的广场上走。四周没有其他人,只有几棵大树。是白天还是黑夜他自己也分不清,就是感觉整个空间灰蒙蒙的。他一直在走,虽然他试图停下来,但腿不听他的,他一直在走。
迎面飞来几张纸,他瞪大眼睛看,是朱砂画的符咒,他一个也不认识。
那几张纸从他身边直愣愣飞过去,他转过身子,看着它们越飞越远。他伸出手,想抓住一张。竟然抓到了。他把那纸叠起来,好好放在自己衣兜里。
突然之间天地像被打开了,所有东西都亮堂了,广场那几棵树却消失掉了,只留下郎桥一个孤零零的。他并不悲伤,只是希望能来些风。
这时候一阵电话铃声,郎桥四处寻找,发现身边多了一张桌子,一座电话正拼了命在喊。他拎起话筒,把耳朵凑上去,听到一个女人声音:你是在找我吗?
郎桥突然感觉害怕,他扔掉电话,还听的到里面一声接一声的“喂,喂,谁呀?”他拉掉电话线,声音没有了。他长吁一口气,蹲下去。他觉得自己脑子里很乱,好像有什么事儿很急,逼着他立刻去办。他都快要哭了。
他双手抱脸,难过地垂下头。他看见自己两眼是泪,他看见自己在啜泣,他看到自己双头抱脸难过地垂下头,他伸出手去,帮眼前的自己擦拭眼泪。
怎么会这样?眼前又有一个自己,是多了一块镜子?不对,那摸到手上的泪水,分明湿润温暖。那个人是谁?是自己吗?
天地又暗下去,仿佛一瞬间被蒙上黑纱。他又看到迎面,不,是四周,飘来剽去好多纸符咒,越来越多,纷纷扬扬雪花一般。
他看到那几棵大树又站在那里,而且疯了一样往上长。他转过头,四周一转头之间便添了密密麻麻的大树,全部疯了一样往上长。他觉得空间越来越小,自己的身体被什么东西往一起挤,但他还是腾出手去,为眼前另一个自己擦拭眼泪。
接着他又听到那个声音,“喂,喂,你是谁?”他低下头,找刚刚丢掉的电话。没有。这声音却越来越多越来越急,有男人,有女人,有小孩,有老人。有一个声音喊得最响,郎桥听着很熟悉。
“喂,喂,郎桥?”
这分明是自己在问… …
郎桥醒了。
十五
“喂,喂,郎桥。”张芳拿本书轻轻砸他的头。
“啊,”郎桥睡眼朦胧,勉强抬了抬头,“喊我?”
“什么时候来的?我一进教室吓一大跳,以为有鬼。”
“几点了?外面还黑着啊。”
“早呢,才六点。今天怎么来这么早?真要从良了?”
“嘿嘿,我想背会儿英语来着,都不会念。”郎桥有点儿不好意思,外语书上留下一摊儿口水。
“我教你音标。”
教室里人多起来,每一个人,当走进门口,看到郎桥正在跟着张芳很认真地趴在桌子上拼单词,都会再退出去,看一看门外的太阳,从哪个方向升起?
十六
宿舍里八张床位,连郎桥来了三个。另外两位,一个来自广西,姓戴名芾,这个名字真得很响,真不知道他爹妈当初灵感自何而来?戴芾瘦瘦高高,瘦是说他身体瘦,基本上是一根长得比较粗的斑竹;高是说他颧骨高,阳光一照,红晕凸现。他个子并不高,普通南方人海拔。另一位来自江西,叫做江来,你看这名字起得多切合实际。小伙子长得挺帅,但比戴芾更瘦,虽然如此,却很精神。郎桥从第一次进宿舍门就见他守在电话跟前聊天,手边儿撂一摞儿电话卡。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江来基本上就卖给电话公司了。郎桥最痛苦的是,这家伙聊天时一口客家话,自己哪怕一个词儿都听不懂。此举严重打击了郎桥同学潜意识中的偷窥欲望。他只能冲大家一声:操,电话一定很痛苦。
三位先行者在此斗室苟且几天之后,第四位终于冒出来。此人远观颇似一圆柱,用人民群众耳熟能详的话形容,就是膘子挺肥。此人刚来时表现出雷锋一样的好品质。举例来说吧,郎桥刚想扫扫地,他立马挪动满身赘肉抢过来,很豪放又有那么一点儿腼腆地说:我来,嘿嘿。后面这两个嘿字用的极好,让郎桥感觉到这家伙应该来自一个民风纯朴德奉圣贤的山窝子里,有这样一个人在,以后宿舍的卫生状况基本上不需要担心了,最好此人再能有点儿洁癖。此人出处,确实与民风纯朴以及山窝子沾点儿边,他是山东临沂人,但不是全民皆知的沂蒙山区,所以说只能算沾点儿边。
此人姓氏有点儿好玩,姓公,公的母的的公。为什么说姓“公”就好玩儿呢?大家都知道中国人习惯,男人一旦有了点儿年纪,周边这帮哥儿们就会在其尊姓之前冠一“老”字。老张,老李,老王什么的,听着都不别扭,你喊个“老公”试试?我相信,无论男人女人,如果没有跟这位“老公”之间有过“横”的关系,都一定会感觉别扭,至少需要适应一段时间才能习惯。
但此人整个名字很玄虚:公介洋,让郎桥总是想起抗战八年和钓鱼岛。郎桥问过他一次:介洋,你这名起的这么日本干吗,到底什么意思?介洋君说:我也想知道呀,我问过父亲,他说也不知道,说是村儿里一个老先生起的名儿,老头子前两年就过世了。那你这郎桥又是什么意思?郎桥说,我这个没什么意思,我爸姓郎,我妈姓乔,叫郎乔不好看,就叫郎桥了。
介洋君之后,烟台大学1号学生公寓528室头号帅哥横空出世。但此人出场时的样子还是蛮傻的,把个夹克领子立起,犹是高仓健年轻时候那一副酷样。可现在已经是二十一世纪零五个年头,你瞅瞅高仓健都老到一脸沧桑帮张艺谋拍《千里走单骑》了,连他老人家自己都知道老老实实把衣服领子放平,你还总把领子立起?自己说一说,是装傻还是怎么着?
那么此人真的很帅吗?这个没法儿说,在528,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最帅的。如果大家很认真地评判一下该问题,闹不好自己人会打起来最后全军覆没敌我皆亡连颗蛋都剩不下,因为大家都觉得原则问题决不能含糊。既然无法评定到底哪个最帅,干脆就按年龄排座次。所以,头号帅哥,就是年龄最大的帅哥。依此类推,郎桥是五号帅哥。就这么简单。
老大姓谢,叫谢长廷。对,我知道台湾那边儿有个四眼儿也叫谢长廷。我们老大比他健康,他不戴眼镜,最多就是脸上多一点儿痘痘,还有有时候上厕所蹲老半天没什么创造而已。而且我们老大懂俄语,他懂吗?我这么说,国安局的同志们应该放心了。虽然老大把衣领立起来的样子看起来十分像个特务。
老二叫朱炳。他来的那个下午,郎桥在外面晃了半天,让知了的乱叫搞得心烦,在街上又搜了几眼美女,没什么斩获,所以决定回宿舍。
他把宿舍门一脚踹开时,并没有看见朱炳。那个时候,据朱炳后来解释,他刚刚把自己一大堆行李收拾好把床铺好,坐了十几个小时火车之后的困意上翻,躺下来刚想睡一会儿,郎桥就冲进来了。
郎桥没有一眼发现宿舍里多了件活物,是因为朱炳住上铺,而且刚好在靠门那张床上,郎桥只顾远嘱没有高瞻,直到他爬上自己铺位,才发现斜对面床上多出一个脑袋,两只眼睛瞪得珠大,正在用一种研究的态度观察他。
郎桥愣了一下,才想起该打个招呼,他刚要喊个“嗨”,就见朱炳眉毛往里挑,眼珠儿往里转,半个身子往里绕,片刻功夫,就留给他只一个脊背。
郎桥那时候想,自己活这么大,也见过许多模样的刺儿头,跟许多真有种假有种的主儿过过手,还真没碰到过这么有派的。他的江湖经验告诉他:与此人交往,说话做事都要慎重。
郎桥无趣地半跪在自己床上,使劲咽了口唾沫,连刚才差点儿出口的“嗨”字儿一起,吞到胃里。
老三马文革与老四李昂一前一后到。老三的名字很值得人推敲,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闹不清楚为什么家里人给他起这样的名字,他的年龄基本上与那次集体活动拉不上什么关系,至于其他原因,宿舍里八个人想了四年,都没结果。但没有一个人想到过从马文革家里人那里人得到答案,包括他自己。所有人都没有把这个太当回事儿,但他们总是会在一个不确定的时候,不经意地想起这个问题,如果旁边恰好有一个宿舍的哥儿们,他们会把这个问题讨论上十几二十分钟,各种假想争奇斗艳,十几二十分钟之后,那个名字和它的答案,又像这十几二十分钟一样,烟消云散溜之大吉了。
老三身材跟老七刚好相反,俩人摆一起,效果很幽默。圆的是老七,方的老三。我们都有个经验:拿个球来回滚,咕噜咕噜的挺顺溜也不辣眼。你拿个方块疙瘩滚,勉勉强强踢腾几下扭不动了。这是比喻,老七就好比个球,老三是那个方块疙瘩。老七喜欢打篮球,有个绝活儿,抢着篮板,打到三秒区,大屁股一扭,荡平周边,然后很从容一个擦板。周围人看见,都觉着好看,那么大一个屁股,一顺溜圆看下来它不显难看。老七就不行。他该直视前方双拳攥风霍霍向前,尽量避免在路上乱扭。可他偏不,他走路的时候,屁股扭的呀,郎桥都可怜里头那两根骨头。宿舍诸位兄弟清楚,老三目的也是为追求美,不是有意丢自个儿人。所以平时都劝他,说你走路不该这样,虽然你看见电视上那些小白脸,那些男模,那些鸭子,都这么走,但你是小白脸吗,是男模吗,是鸭子吗?都不是对吧,所以自然点儿好。你这样撑下去,说小了落个坐骨神经疼,说大了影响烟大声誉呀。对得起大家伙儿吧,两万好几人的大集体呢!这小子不听,该怎么扭还怎么扭,结果到大四终于扭进病房,这是后话。
李昂最后登场,来的时候带一大堆双黄蛋,摆了半个桌子,李昂笑着,招呼大家:吃,大家吃,自己家下的,有咸有淡。俺家近,坐车一个多钟头能到,什么时候大家一起去逛逛,有山有水,有金子。俺家门口有一羊肉馆子,全羊做得好,有肉有汤,汤浓味儿厚。俺算半拉本地人,大家以后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说,什么时候上俺家尝尝俺娘的京酱肉丝和俺爹的煮螃蟹煮大虾,俺自己会炖茄子… …
您瞧这小子是不是有点儿罗嗦,不过他这人心好,大家都看出来了,也不客气,一人拿俩鸡蛋,凑点儿家里带来的干粮,吃了第一次集体餐。郎桥家在山西临汾,这地方没什么特产,不像山西其他地方产个核桃红枣,平遥有牛肉,沁阳有小米,临汾没什么,要说能带,顶多带两瓶醋。带这玩意儿没啥意思。他也没什么干粮,老二递过来两张玉米面煎饼,他接过来,咬一口,又干又酸。不好意思不吃,咽着唾沫对付了一张。心想山东人怎么喜欢吃这玩艺儿。
作者: 左道 @ 12/28 2005, 19:47
十三
郎桥有些犹豫。第一,里面是厕所;第二,它还是个女厕所。
郎桥将军立马一样站在墙头思考起这个问题。跳,还是不跳,确实算个问题。这一跳将同时挑战郎同学的生理与心理,臭味盈鼻就不谈了,最重要的是它是个厕所,还是个女厕所。
为什么会如此难以选择?因为郎桥虽然是个混 蛋,但基本上还是个有原则的混蛋。他的原则是什么?举个例子说明:比如他可以很牛逼地跟一群流氓吹嘘自己今天中午老子冲进女厕所了瞅到了某某某的白屁股, 但他就不能很坦然地对他们讲我今天早上摸黑儿进女厕所逛了一圈,这只会被大家认定为变态。所有流氓干事儿的原则就要明目张胆,明目张胆才代表你有种。千百 年来,土匪比小偷名声好那么一点儿,道理就在这里。水浒有一百单八,个个是杀人放火的好手,可那一百零七个喊自己英雄,却都把时迁当作小贼,让他叨陪末 座,道理也在这里。而郎桥犹豫该不该跨进女厕所,道理还在这里。
再比如,就算作贼,可不可以钻狗洞?可以,但会被人家叫做鸡鸣狗盗之徒。不是“盗亦有道”吗?跳墙也有跳墙的原则,原则就是一般情况下不可以跳进厕所。
其实,郎桥当时如果能想起凿壁偷光的故事,一 定马上释然。凿壁可不只是给自己家墙上掏个口子那么简单,这个口子直接关系到隔壁邻居的隐私权。但那个混蛋还是干了,而且堂而皇之,而且千古彰表。为什 么?因为他的目的是读书,读书是好事儿啊,目的既然正确,至于用什么手段,大概可以忽略不谈。郎桥的情况与他相似,所以他大可不必为这事儿在墙头上花枝乱 颤,跳下去就得了。凡尔哈伦不是有一句:“所有的道路都通向城市… …”。眼下,所有的厕所都通往教室,不管是男厕所,还是女厕所。
但是又不对,语言可以误解一切,而传言可以毁 掉一切。那个在墙上掏洞的家伙也许当初只是偷窥来着,一到晚上就蹲在洞口看现场版小电影。突然有一天,一个姓白名痴的朋友上他家串门儿,看到该洞,就问 他:兄台,墙上有洞却是为何?兄台就想:你丫没脑子呀?这个问题还问。可读书人脸皮都薄,就算厚也要装出吹弹可破的样子,于是回答:啊呀贤弟,可怜愚兄家 徒四壁,每到日落光没,欲读书却无油点灯,有油没灯芯,有灯芯没灯台。正所谓上天无门,下地无环,隔壁刚好有堵墙,所以俺就凿了,你看这借来之光多么亮 啊!说完把自个儿家油灯吹息,随手拿一本线描玉蒲团什么的给白痴演示,上面勾画了然,惟妙惟肖。白痴连声赞道:兄台高明,此举足可流传后世。于是出门就宣 传,一传十十传百,传着传着就传到我们小学课本里面,到现在那位偷窥狂依然一副伟人样子活在我们心里。
至于凿壁那位,在隔壁邻居打上门来之前,把自己家油灯塞在床底深处,彻底摆出一副穷酸样子,真正成全了日益增多的参观者一种道德归属感。
但郎桥就不同了。他处于一个聪明人满地乱爬的 世道,而怀疑主义大行其道,整个社会的伦理观已经由当初的传统的人之初性本善变成如今的西式的人性本恶,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被怀疑的对象。所以他 要谨慎从事,虽然一旦暴露,他可以内心光明地对大家说其实我真正的目的是翻过墙来去教室读书,但有谁会信?大家会说切你他妈偷窥就说偷窥还挺能掰装出一副 秀才样子你当我们是白痴呀说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嗜好的?
所以郎桥才犹豫了几分钟。只是几分钟。虽然我 们在上面罗嗦了一大堆好像郎桥在很哲学家地坐在墙头手托下巴琢磨这个问题,但他还是没有哈姆雷特那样神经,这类费脑子而且绝对没答案的问题他只能做到浅尝 辄止,决不会钻牛角尖以至于走火入魔抽风痉挛仰天长叹然后一脚踏进茅坑挥别这个世界。他只犹豫了几分钟就毅然决然跳下去,然后决不留恋地冲出女厕所,奔向 教室。唯一的印象是,他终于知道,女厕所跟男厕所一样,都他妈的很臭。
作者: 左道 @ 12/28 2005, 05:52
九 郎桥好梦没成。他以为只要画儿画的好就可以背着包儿直接去师范“深造”了,没想到专业考试之外还是得参加中考,虽然分数要求很低,他还是落败了。
他只剩下一点可以得意,那就是他在专业考试临考前一个小时的抱佛脚,竟然为他换来不可思议的高分。他更加相信自己天生是画家的料。
中考之后的一个多月里,他钻在屋子里把那本《素描入门》差不多背熟了。他完成了一件浩大工程,把家里所有家具画了一遍。
他决定一定要作个画家,不然会很对不起上帝。
作画家自然就不能再去当兵、去造纸,去作泥水匠。画家就是画家。
成为一个画家的途径,就郎桥所知,就是去市师范。
所以他很郑重地向父母提出复读。
在开始见了一点世面的郎桥心目中,市师范就是他接下来一年要奋斗的目标。
我要去那里读书。我要找那里的女孩子作女朋友。
郎桥心里慢慢有了力量,他开始相信这是必然的事儿,只要再等一年,到明年9月份的时候,一切就都来了。
十
天空像一副黑幕,大海像一张黑毯。
走出学校东门,郎桥又被早上那种淡淡腥气围住。接着他听到海浪起伏的声音。
他撇下父母,撒开步子跑上海滩。
黑色冲刷了整个世界。他只能影影绰绰看见浪纹散乱地漫过来,又退回去。
沿着海滩走了几步,他看见一个男人,两手插在裤兜里临风立着,形象极具魏晋气质。他的兴致已经膨胀到无法自控,竟然猛冲到男人跟前,对着人家大喊一声:“您也是来看海吧?”
各 位,如果您在一个黑乎乎的晚上突然发神经在海边站着,心里正为国计民生或者男欢女爱丢魂儿,突然这样跳出一个傻小子对着你大喊一声,你想自己能不胆战心惊 两股战战等清醒过来怒发冲冠钢牙咬碎想把这浑小子剁成八块扔到海里喂王八。我想我是一定会的。但郎桥遇到的这位一定不是被吓大的,他表现得很没有经验,在 犹如天外来客的郎桥向他提出一个少林狮子吼一般巨响的问题后,他的第一个反应是“啊”的一声,随后就消失了。郎桥找了三圈,任何踪迹全无。郎桥怀疑地看了 看旁边泊在海滩上的一艘破渔船,心想这小子是不是在船后面躲着。可他已经没兴趣再玩个捉迷藏游戏了,他的兴致一下子全没了。
这是件比较痛苦的事儿。他这些兴致完全是凭借内心力量一点一点堆积起来的。从早上坐公车远望到大海开始,一天时间他都沉溺在对大海无比美好的想象之中。但白天事儿太多了,交钱分班进宿舍领校服,然后跑到南门外的“三角地”采购日用。这一切忙活完,西边的太阳已经落山了。
晚饭过后,郎桥再忍不住,宿舍也不回,便拉着父母一起来到海边。
但大海却一点儿不给郎桥同学面子,一眼望去,世界像个身上裹满青黑纱衣的阿拉伯女郎,妩媚还是腼腆都给遮得严严实实;没有海上生明月的恬美,连月亮也忘记了;她甚至呼吸都那么慢,好像睡着一样,好像永远都不会醒一样。
在 那位“魏晋气质”的先生如闪电般逃遁之前,郎桥并没有因大海的不给面子感到失落。白天他的脑子里诗情横飞画意乱跳,这会儿虽然黑漆漆一大片沾点儿诗情画意 的玩意儿一点儿也看不到,但海风的清冽和海水的冰凉仍然让他精神一振,让他觉得自己来对了地方。他吸一口海风,得意地笑了。
他带着满脸笑容像那位“魏晋”问安,却把人家吓了一跳,此时还不知道躲在那艘破船后面打哆嗦。他一来觉得对人家不住,心里有些愧疚;一边又寻思这家伙是不是脑子有病,跟他打个招呼就吓成这样?怎么长这么大的?
一定有问题。郎桥自己给出个斩钉截铁的答案。
要不然他跑到海边喝海风发呆为了什么?
不管怎样,“魏晋”和郎桥的兴致都被破坏了。郎桥又在沙滩上走了的十几步的来回,发现到处都一样,就觉得没劲了。
“爸,妈,我们回去吧。差不多都。”郎桥走回父母身边说。
郎桥与大海的第一次约会就这样不欢而散了。
“那家伙胆子这么小?脑子一定有病。”往回走的路上,浪桥在心里把“魏晋”诅咒了一千五百多米。
十一
郎桥就是这样,喜欢自以为是总结点什么。这个好习惯是他在初中复读时就已经有的。
他把自己初中三年的课本全部翻出来。发现虽然自己在每一本里每一页上都留有墨痕,这几百个鼻子几十张嘴的勾画却不能为他的中考成绩添上几分。要如愿以偿去市师范读书泡妞,先得攻克英语。
上次中考,英语他只考了25分。其实这25分没有一点技术含量,他在考场上花了四五分钟把ABCD乱填一气之后倒头便睡。监考老师收试卷的时候把他摇了好一会儿,他才满足地抬起头,擦了一把嘴角的口水,不好意思地问:下课了吗?
他把六本英语课本摞起来,伸出拇指和食指量了量,倒吸一口气:这么厚?!
然后转过身,问后面的女同学:“怎么办?”
他 问对人了。后面两位都是响当当的人物,她们已经复读三年,等于把初中读了两遍。但她们不是因为学习不好才一而再再而三回来蹲点儿。实在是她们要求太高了, 她们一直想考全国重点,中专。熟悉新中国教育史的人该知道,郎桥读初中那会儿,一个重点中专多么难考,更不用说全国重点。她们每年都是差那么一两分儿,这 让她们每次都觉得无论如何下次该考上了,所以她们第一年失败后没有放弃,第二次失败后还没有放弃。在第三次失败后她们又来了:已经考三年了,就这么放手, 连学校食堂的大爷都会说可惜可惜。不过这种年复一年而且日复一日一点儿不变的复读实在没劲,她们待在这个教室的目的——当事人之一张芳是这么说的——不过 是等待再一次走进考场。
张芳是那种很想于无聊中找点事儿做的女孩子。当郎桥一脸正经转过头来向她说“怎么办”时,她话没过脑子就飞出口:“我教你吧。”
就这样,张芳义务为郎桥做了一年的英语家教。张老师尽心尽责,从二十六个字母开始教起,音标语法短语作文全面突破。当然最厉害的是她只用一年的时间就让郎桥学会了英语考试,第二年中考,郎桥英语居然71分入账。
但 这71分 并没有让郎桥更快乐。因为第二年市师范美术侧重班没有招生。郎桥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他妈的老子给骗了,我刻苦半年经事实化验只有屁用,想我 多苦啊,我早上四点钟爬起来背英语我为了什么?我的那些如花似玉的女娃儿,我的画家梦,我的那些一幅能买几十万的画儿啊。老子全完了!
张芳知道这个消息后反而更高兴,说没事儿你可以上高中啊。
“高中?”郎桥从来没想过自己要去读高中,“高中有什么好的?”
张芳解释说:读完高中你可以去考大学,你可以考美院。美院不比市师范强?
郎桥明白这个道理。但上高中就不是一门儿心思学画儿,他还得应付那一大堆跟画画儿不沾边儿的课程,这简直比下地狱都痛苦。
不过他没得选择。他的成绩只能读高中,而且是普通高中。他真要想学美术,走市师范这条路看来行不通了。那就只能去读所破高中,然后攒攒劲儿刻苦两年说不定真能上个美院。
十二
复读时,郎桥下了一番功夫。
他 没想过非要刻苦。本来他想再混一年,虽然上一次饮恨沙场,可也不过只差了9分 就,所以他只要再稍微努努力,多背几个单词基本上就可以在来年泡上师范的妹妹。但是被老师带进教室给大家介绍说这位同学是来复读的大家互相帮助他就开始不 好意思了心想这老师有病啊废话那么多干吗,然后他被安排到一个靠后的位置,然后上一个月课,然后就是考试,考完试他就看着鲜红的分数心痛不已——想到自己 这辈子踏进考场若干次,考个60分之上怎么就这样难?于是才有了他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问张芳:“怎么办?”
张芳指示:“单词一定要背,课文最好也背一些。英语不背是不行的。”
第 二天,才凌晨四点钟郎桥就睡不着了。他心里有事儿,他是个虚荣心挺强的家伙。昨天,老师念分数的时候,他就觉得浑身难受。以前就算了,大家都是流氓,都是 从初一一起混到毕业的流氓,谁也没必要看不起谁。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是以一个复读生的身份在这个班里起立坐下,所以他起立坐下就会觉得别扭,而刚刚坐下就 被老师宣之以一个让人不能不尴尬的分数时他汗就流下来了。不能让人看不起呀,尤其是被这些小毛孩儿。那节课之后,整整一个下午他没像平常一样闹腾。他趴在 桌子上,感觉整个世界是灰暗的,每个从自己身边走过的人都射出两道鄙夷的眼光,这让他无法忍受。
他索性穿衣起床。悄悄舀一瓢水,洗了脸,又拿牙刷在嘴里随便捣几下,轻拉开门,走出去。
天地都是黑的,正是万籁俱寂时,他慢慢往学校走。
八月初,天刚入秋,这时候走在路上,没有白天的喧嚣和燥热。听不到蝉鸣,有蟋蟀时断时续的牢骚。偶尔几缕风落在脸上,留些清凉。
郎桥的心,比这夜色还静。他步子很慢,呼吸也放到很慢很深。一步一步,他走得很坚定,很踏实,很慢。
他看到流星滑过,在夜空留下很长一道白痕。弧线那么美丽,要再看一眼,它却被周边的流黑盖起。
他看到好像有几股暗青色气流在眼前来回翻涌。他不自觉伸出手去,捞一把。什么也没有。
他突然悲观起来,又突然豪情万丈,他开始想一些问题。比如,怎么翻过学校的大门。因为他已经走到学校门口。此时才四点多一点儿,大门很正常地紧闭着,夜色之下它显得又高又壮,没边儿没沿。
学 校里也就这个大门还像回事儿。教室是破旧的平房,可怜兮兮吊着四个大灯泡;没有图书馆,怎么会有图书馆?篮球场是天然土场,前身可能是打谷场,至今仍然有 老师从家拉来两车玉米连天价晒着;运动场上杂草丛生,郎桥他们在上面的集体活动更多时候是拔草,有时候会有两条蛇钻出来,被勇敢的男生一锹就拍死;宿舍又 脏又湿,郎桥旁边坐着那几位,有住宿的,成天都在挠,好像身上产虱子。
所以能在夜色下一派威武的大门就显得卓尔不群。其实,不光在夜色中,白天它看起来也是很高大的,只不过没有现在看起来那么靠谱,换句话说在白天看过去它的不伦不类一目了然,而现在,它挺像个事儿了。
真不知道学校怎么想的,把大门盖这么高,两边围墙却一个助跑就能蹿上去。于是高高矮矮,于是不伦不类。郎桥第一天进这所学校,就把这个大门当作个纪念碑,他们就一天一天从这纪念碑里穿进穿出。走进去就像死上一回。
像全国大大小小的小学初中一样,大门两侧伸出两块斜墙,分别刷两行大字:严肃活泼,团结紧张。夜色下这八个大字仿佛八个鬼魅,都活了过来,呲牙咧嘴,伸头伸尾,一起对郎桥吹:“嘘——”
郎桥气死了,过去朝一面墙踹一脚,返回来,朝另一面也踹一脚。然后退出来,走到旁边的围墙底下。那里有个小麦垛,他踩上去,已经高出围墙半个身子。他往里看了看,是女生厕所。作者: 左道 @ 12/27 2005, 19:45

一
故事从郎桥跟父母在蓝村站下车说起。
蓝村是即墨的一个小镇,因为位于烟台和青岛的交叉点上,经往这两个滨海城市的列车都要从这里路过,由是变得稍微重要起来。
蓝村并不是他们的目的地,在这里等一个多小时,他们还得再坐一趟去烟台的车。恰好是吃中午饭的时间,郎桥随父母走出车站,往附近的小饭馆走去。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子,套一件脏兮兮的白布褂。看见他们走过来,立刻满脸堆笑大声招呼:来,里边坐。
大堂里靠墙摆着两排桌椅,中间倒是空出来,像个耍把戏的场子。郎桥的父母挑了张干净桌子,坐下来看菜单。
“吃点儿什么?”父亲问。
“啥都行,有面条吗?我不想吃太腻的东西。”郎桥头有点儿晕,喝了口茶,稍微好了些。
父亲要了三碗肉丝面,点了两个菜。
面端上来,郎桥看了看就没食欲。勉强往嘴里刨了两口,就撂了筷子,站起来琢磨起墙上的山东地图。
他看到地图晃来晃去,赶紧又坐下。
“地图上没有山西,”他自言自语,“连个角儿都没有。”
“那是山东的地图,怎么会有山西?”父亲给他夹一口菜,“不舒服?”
“有一点儿,可能是坐车时间太长。”
坐车多长时间呢?他在心里大略算了算,昨天天没亮就租了个面包车到县城,在那里坐火车,中午到省城。在火车站又等了四个小时,才等到来山东那趟火车,算一算在路上已经花掉近三十个小时了。他第一次坐车这么长时间,难免会不舒服。
父母亲都饿了,几口便把面条吃完。父亲点着一只烟,眼眯着也看了一会儿地图,突然说:“这山东的面条就是不比家里好吃,山西面食那是全国有名的,你在这儿恐怕吃不到正宗刀削面了。不过山东的饼不赖,有煎饼卷大葱。”
“爸,您以前来过山东没有?”
“没有。不过咱们家在你老爷爷那辈儿还在山东,那时候咱们家开个布庄,是有钱人家。”
郎桥从小到大都没弄懂老爷爷那辈儿究竟是那一辈儿。在大人们嘴里,爷爷的父亲叫老爷爷,老爷爷的父亲也叫老爷爷。他知道曾祖这个说法,爷爷的父亲应该叫曾祖父,但爷爷的曾祖叫什么他就不知道了。他觉得人这一代一代的真够烦的,连叫法儿都这么一大堆。
“咱们家破败,都是因为你老爷爷的三儿子抽大烟,加上战乱,布庄生意做不下去,抽大烟把家里东西又卖又当,最后全倒了,后来逃到山西。”
“爸,那咱们是我老爷爷第几个儿子的后人?”郎桥突然觉得这个问题很有意思。
“我也不知道。反正不是老三的,他鸦片烟抽得太多,还没结婚就死了。老板,算一下多少钱?”
老板过来,还是一脸笑,“您好,三十六块,您给三十五吧。您这是送孩子上学吧。”
“是,是,他考上大学了,”父亲一边掏钱一边答话,“没出过远门,我和他妈不放心,送送他。”
“考上大学好啊。”老板接过钱,笑得更难看了。
“是,是,我们家里人都挺高兴。”
郎桥坐不住了,也不等父母起身,自己先走出饭馆。
他 心里并不高兴,自打他接到录取通知书就开始不高兴了。他觉得自己没考上中山因为命不好,你说早不生病晚不生病,偏偏就在高考前一天生病。他一个晚上没睡 觉,第二天迷迷糊糊就进了考场,写作文的时候有几个字儿费了半天劲儿才想起怎么写。头天两场考试,他都是一出考场就拼命地吐,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填志愿的时候他没怎么费力气。只有第一志愿是认认真真写上的,其他的他不愿意填,父亲叫他全部填满,他索性拿着报名手册随便翻,那个顺眼填那个。烟台大学的通知书寄到时,他才想起自己还报了这么个学校。
他 对烟台一无所知,虽然这个名字他早就知道。他忘记最早是从什么地方听到或者看到这个名字了,他记得很清楚的是,当初他总会不自觉地把烟台跟烟草联系起来, 他曾经很肯定地认为这个地方一定盛产烟草,就像他的家乡总是有很多的煤。他又想,家乡因为采煤,到处都黑乎乎的;烟台既然烟草多,是不是整天烟气弥漫?
拿到通知书后,他马上跑回学校,找到他的老师:“老师,我不想读这个学校,我想把这个通知退回去。”
几个老师劝了他半天,让他想想复读可能的风险,心里会有压力,高考制度可能又会改革;又说高考并不决定命运,考上大学还可以再考研,到时候实现自己的理想会更容易。
最后教语文的王老师说:“烟台大学也不错呀,依山傍水,靠着海呢。”
靠在蓝村火车站候车室的硬座椅上,他想自己到底还是让海给骗来了。海是什么?他没有亲眼见过,书里的海是死的,电视里的海虽然会动,却没有海的味道。海的味道,该是怎样的呢?咸的?一定有咸味在里面。
他想到马上就可以看见海,听到海浪声,摸到海水,还有海风,沙滩,贝壳,海鸥… …一股兴奋在身体里回旋,冲淡了刚才那一丝忧郁。
二
烟台车站怎么这么破?他一出火车站就感觉有点儿不可思议。
单层,像个大仓库。通体被刷上俗不可耐的土黄色涂料,进站口上方的中央位置,是毛主席的四个字儿:烟台车站。
车站挤在周围高高大大几个建筑中间,显得小气而又突兀,好像刚进城的农家妇女,面对这大世界的繁华,一脸的迷惘不解。
父亲看到有个人举着个牌子,上面抹着几个大黑字:烟台大学海南老乡。他急忙奔了过去。
“同学你好。”
“你好,你们是海南人?”接站的男生一脸困惑,话里夹着满口南方口音。
“不是,我儿子来烟台大学读书。”
“哦,对不起,叔叔,我们不负责接站。我们来接老乡的。你们直接走,去那边坐17路车,终点就到了。”
他嘴里说着话,手里牌子还高举着。身边的人越聚越多,全是到烟台大学报到的学生和家长。郎桥钻在最里面,看见所有人都在往里挤,好像抢什么东西一样。
举牌子的男生解释不过来,只好朝另一个正待在出站口朝里张望的男生喊:阮凡,你来一下。
叫阮凡的男生走过来。
“你把他们带到学校去吧,领到文科馆前面,各院系的报到处都在那儿。”
“好的。”阮凡说完,大声喊起来:“大家跟我来,我们去那边坐车。”
郎桥和父母拎起行李,跟其他的学生和家长,一起随着阮凡,走过挤得密密麻麻的出租车,往不远处排成几列的公车走去。
他第一次亲眼见到双层公车。
三
终于闻到海的味道了,潮湿,清凉,一点点腥气,还有咸咸的感觉。郎桥把头伸出公车的窗户,大口大口吸着从公路边涌过来的海风。
面对这些陌生的客人,大海丝毫没有害羞的模样。她摆动腰肢,挑逗一般送出几朵浪花。有几只海燕掠过,“啊——啊”叫着。天空是一幅从来没见过的大气,几匹纱云摇也不摇,盯着郎桥看。
郎桥觉得这真是梦里才会有的时光。
四
“法学院在那里报到”。郎桥指着百米开外一幅红布跟父母说。红布上贴着一行白字儿:法学院新生报到处。
红布底下,是一连排的三张桌子。三四个学生坐在桌子后面,一人手里一个本子,正拼命扇着。当中一个高个儿女生看见郎家三口走过来,赶紧迎上去帮着拎包。
“阿姨,您好,是报名吗?”
“我们报法学院。”郎桥的父亲急忙答话。
“我就是法学院的。你们先在这儿签到,然后我带你们去缴费。”
“你叫什么?”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问郎桥。
“郎桥。”
男生找到郎桥的名字,高声念了一遍。然后把本子递给郎桥,指着名字后面一个空格,“在这里签个字儿。”
高个子女生看他写好,拉住郎桥母亲的手,指着拐角几条长队说:“就在那里缴费,缴完再过来,我带你们去宿舍。”
郎桥的母亲忽然一愣,说:“现在要交钱吗?”
“对啊,交了钱我们才能带您去宿舍。如果现在交不了,我们得先去见一下院里的领导。”
“不是,能交能交。”
郎桥母亲急了,一边说一边把裤腰往下反。高个子女生愣住了,一脸的疑惑。
“钱,”郎桥父亲满脸无奈,不好意思地给高个儿女生解释,“在裤腰里缝着。”
“这样啊,您等等,我带您去洗手间。”高个儿女生拉着郎桥的母亲,走进附近一所办公楼。
父母着急的时候,郎桥待在一边,一动不动看着,脸上火辣辣的。
他突然有点儿恨母亲。
五
母亲被死死挤在缴费处的窗口,头上身边是一个个攥着钱的手。
她把钱递进窗户,过一会儿,换出来一张收费单。
母亲挤出队伍,把收费单递给在一边的父亲和郎桥。
郎桥知道,现在自己就算是个大学生了,要在这个滨海大学待上四年。这四年用来干什么,他还没怎么去想。
2000年9月16日,从今天开始,我郎桥是个大学生了。他这样想着,心里竟然有点儿骄傲。
在高中之前,他认识的大学生只有一个,就是他的二舅。至于考大学,他在高中之前根本没想过。
从 小学到初中毕业,他一直以一个不会有什么出息的样子混日子。学习成绩从来没有好过,各小学只要学生平均成绩排名,他就不能参加考试了,老师们怕他会扯后 腿。他记得自己只被“恩准”过一次进镇“联考”的考场。后果是严重的,不光他理所当然地扯了全班后腿,而且被老师们严重鄙视。有一次下课后他经过一个办公 室,里面一个恶狠狠的声音立刻响起来:就是他,考一次就把全班人脸都丢尽了。
他 上初中后认识了更多朋友,大多都跟他一样以一个不会有什么出息的样子在混日子。他跟着他们学会了自己在小学没胆子也没意识学的几件事情:逃课,抽烟,打 架,甚至有一次他跟着两个家伙趴在女厕所墙上往里偷看。他记得自己当时心砰砰的,脸上却装出一副见多识广不以为然的样子。大家透过男女厕所隔墙上两个小孔 往那那边盯了半个小时,等到一个女生真走进厕所,立马都把头缩回来,像犯了重罪一样纷纷逃离现场。
上 初中没多久,他周围就出现几对小情人。他很羡慕,尤其佩服那些男孩儿。就他而言,追女孩子是个比上天都难的事儿。他想不出应该怎样跟那些自己喜欢的女孩子 搭讪。他越是喜欢一个女孩子,就越不敢跟人家搭话,擦肩而过都会脸红。他到底没有在初中就找了个女朋友,为他“问题少年”的历史留下了一点儿遗憾。
在初中他还是颇觉风光的。虽然他的学习成绩照旧一塌糊涂,红灯满挂,但他有个能耐,他会画画儿。
他 一直觉得在画画儿方面他有点儿天赋。他这样想,不能说没有道理。他生长在农村,虽然从来没有受过任何美术方面的专门教育,但他就是爱画,而且总是在画。据 他母亲讲,在他四岁的时候,大他不过九岁的小舅舅在姥姥家一扇儿房门上照小人书描了个孙猴子,他也捡粉笔在另一扇儿上照着勾了个小猴子。
等他懂事以后,画画儿成了他生活里一个不可或缺的部分。下课无聊的时候他画,上课走神的时候他也画。他所有的课本上都描满了小人像。他记得在小学一年级自己曾经把一份数学卷子涂满了狮子老虎交了上去。
后 来他有了更多爱好,在垃圾堆里翻火柴盒,沿着铁路找烟盒;他的屋子里曾经摆着十几个装满奇奇怪怪石头的玻璃瓶子;他养过麻雀,在床头柜的抽屉里点满白花儿 后不幸病逝;他还养过小鱼儿跟田螺,怎么死的他忘的;他甚至养过螃蟹,那只螃蟹告诉他一个真理:螃蟹是会脱壳的。当他接触到“金蝉脱壳”这个词儿的时候, 他觉得不如“螃蟹脱壳”准确。那只小螃蟹在脱下一层陈皮之后溜之大吉。直到换水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被耍了。他后来自作聪明,在写作文的时候用了“螃蟹脱 壳”,结果被语文老师狠骂一通,说他“没有记性”。
初 中跟小学的一个大不同,除了开始抽烟打架,就是教室外墙上头那几块黑板了。那是他卖弄的地方。每当有任务派下来,他就找几个帮手,拿粉笔抬桌子,一块一块 画。这是不用上课的一个正当理由,所以他的那些哥儿们都希望能被他点名去帮忙。所谓“帮忙”不过是帮着拿一拿工具,有时候描上几笔线条,其他时间就可以坐 在凳子上聊天儿,只有郎桥一个人从头到尾忙活。五颜六色的粉笔灰洒满全身,汗水里也裹着粉笔末,脸上很痒,但郎桥更多的是感觉舒服。每当下课铃响,他身后 就会围满好奇的同学。他手上忙着,心里乐开了花儿。
六
郎桥几乎走上画画儿这条路。
初 三,成绩好的同学都在卯足劲儿三更灯火五更鸡,郎桥跟他的那些哥儿们却开始迷上篮球。但是他个头儿太小,很少有机会上场。观战的时候,他就一边儿瞅着那群 狼像土匪一样把球扔过来抛过去,一边儿想自己该怎么打发这最后几个月的读书生涯。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尽过一个做学生的本分,再过几个月,他就要跟这 些虎狼一起跟学校老师课本黑板说永别了。脑海里有点儿伤感像闪电一样噼啪了一下,他接着在毕业之后干什么的问题上又开始苦恼了。
他知道许多人初中毕业后去当兵。他也挺想当兵的,不过他条件恐怕不行。他从小学就开始戴眼镜,现在摘掉眼镜,眼前的世界像裹了层奶油。如果上前线的话,如果眼镜万一掉下来的话——他想过——而且肯定自己百分之百会就义的。
如果就义,要不要喊几句口号,像电影里一样?喊什么好呢?
父亲在当地一家造纸厂里是个小领导。他毕业之后可以去那里做个工人。这是个人人羡慕的事儿,国有企业至少每个月有一份儿工资可以领,没有关系的话得送礼才能在里面谋个差事。
但他不愿意当工人,如果非要选择,他宁愿去做农民。他说不出后者在哪些地方更好一些,就是觉得作农民一定比作工人有趣。
他身边还有些人做小工,提泥搬砖,到处给人盖房子。一天能挣十五二十块钱。他觉得这个活儿也不错。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还会继续读书。他的成绩实在太烂了。虽然说学了三年英语,可他26个字母都写不全。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据他所知,全班只有三个男生可以不用思考就写下这一长串儿鸟语。要知道,他们班可不只是4个男生,有37个,整整37个。
“天才,真他妈是天才。”郎桥靠在篮球架上,想起这件事就觉得好玩。
七
我们说他差点儿走上画画儿的路,是从政教处郑老师找郎桥开始的。
有必要说一说郑老师这个人。
如果让现在的郎桥评价郑老师,他只会用一个词儿概括:文盲。
郑老师既然是文盲,却又是老师,显然在逻辑上讲不通,但很多情况下事实跟逻辑完全是两码事儿,郑老师这个讲不通的逻辑之所以能够大摇大摆成立,是因为郑老师他爹的缘故。
郑老师的爹原先是县教育局局长。点到这里,恐怕就不用我再罗嗦什么了,总之,讲不通的逻辑照样能成立,是因为还有另一套逻辑在起作用。
为 了客观地看问题,我们要举个例子说明郑老师的文盲。其实,如果真要客观地讲,郑老师并非百分之百的文盲,他至少认得很多字儿。之所以郎桥一口咬定他是个文 盲,是因为他常常把这个字儿写成那个字儿,又把那个字儿念成这个字儿。比如他做语文老师那阵子,把“齐天大圣”念成“齐天大怪”,可见郑老师的家庭教育很 失败,连郎桥的妈妈都知道齐天大圣是个名人,可他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在课堂上用他那蹩脚的普通话“怪”个不停;又比如他做生物老师那阵子,把“草履虫”念 成“草覆虫”,难得他还认识“覆”字儿。
看到这儿一定会有人说,等一等,他这样一个文盲,怎么还一会儿语文老师一会儿生物老师?
真 实情况是,郑老师不光是教语文的郑老师,是教生物的郑老师,他还是教地理、政治、体育、历史的郑老师。至于为什么这样,你就要问一下县教育局长了,如果县 教育局长解决不了,你可以再问一问市教育局长,依此类推,你可以逐级向省教育厅长、国家教育部长、国务院总理等等等等垂询这个问题,但就是别问我,因为这 个问题太复杂了。我要做的事儿,就是跟你们接着讲郎桥面见郑老师的事儿。
郎 桥在此之前并没有跟郑老师有过太多接触,每次接触都是挨骂或者几个耳刮子。郎桥不算什么名流,学习不好,混得也不怎么响,所以劣迹还没有到罄竹难书的程 度。往郑老师办公室走的路上,他把脑子翻过来翻过去找自己最近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最终却一无所获,他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老实了一个半月。一个半 月前他因为上课看黄色小册子被物理老师罚去搂了一下午的梧桐树。
“报告。”他站在郑老师办公室前。
“进来。”郑老师粗亮的声音把虚掩的门震开一条缝。
郎桥走进办公室,满脸堆笑:“郑老师,您找我什么事儿啊?”
“坐,坐,坐下来说。”郑老师喷一口烟,伸出一根胖胖的黄手指指着一张凳子。
“不用,我站着就行。”郎桥不敢坐。
“啊,是这样,这个,有个考试不知道你想不想参加?”
“考试?”
“市里的师范要招两个美术班,专业考试现在报名,你要不要抱呀?”
“专业考试考什么?”郎桥一头雾水,不过听到美术两个字儿,他还是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
“就考画画儿。你要想报名交四十块钱。我给你报上去。”
郎桥一些一下子明白了怎么回事儿。考画画儿,画的好就可以上师范,然后学画画儿,最后当个画家。
“挺好啊。”他突然冒出来一句。
“是,挺好的,你回去跟父母讲一下,他们要愿意的话下午把钱带来。”
“好的。那郑老师还有什么事儿吗?没有什么事儿我就先走了。”
“没事儿了,走吧。”郑老师两眼眯笑看着他,似乎在看一颗就要破土而出的绿苗儿。
八
在面见郑老师之后四个星期后,郎桥有生以来第一次来到市里。他来参加市师范组织的面向全市的美术侧重班招生专业考试,考试内容是静物素描。
前 面说过,郎桥从来没有接受过美术专业教育。一直以来,他都是凭着兴趣和感觉在画画儿。“素描”他知道,但也仅局限于知道有这么个词儿。在他背后的书包里装 着他平时画画时的全部家当:一块木夹板,两支带橡皮头的HB铅笔,小刀,还有几张父亲为他特意在厂里拿的好纸。他本来想拿钢笔的,他最喜欢用钢笔描古代人 物了,可郑老师说准考证上只要求带铅笔,不用钢笔,拿两支铅笔足够了。
考试在市师范自己的教室举行。
那时的郎桥,一直以来都觉得学校是个挺没劲的地方。一群不懂装懂的老师,一伙自以为是的好学生;土篮球场天气干的时候尘土乱飞,一下雨就变成沼泽;上什么课都很无聊,体育课也只能绕着操场跑几圈儿要不就是一大堆男生抢一个揭了皮的破球女生乱哄哄跳绳。
但现在郎桥不这么看了。
他看到什么?
整整齐齐的教学楼,隔几步一个亭子,花池边围着一圈儿木头长椅,一眼望不到头的冬青,五月的树木一派新意,枝桠环弯。
“这才是学校。”郎桥心想。
这时候他看到一队女孩子走过来,每个人胸前都配个小牌儿。她们的年龄,比郎桥要大几岁,看来是师范的学生。
对于这些女生,郎桥已经想不起她们具体长什么样儿了。他只记得自己当时有一种惊若天人的感觉,比起自己那些女同学,她们更成熟,却又更富活力,还有,她们看起来那么白,健康、自然。
这队女生嘻嘻哈哈说着话,从郎桥身边走过。郎桥的脸马上红了,他闻到几股混杂在一起的清香气味。
“小桥,”母亲走过来,“你看人家都有个绿板子,是不是画画儿的时候用啊?”
郎桥早看到了。他知道那是画板,不过他从来不好意思开口向父母要什么东西。他摸一下包里那块木夹子。
“郎桥,”郑老师走过来,“准备怎么样了?别紧张。”
“郑老师,那些孩子身上背的是什么?”母亲转过来问郑老师。
“画板,”郑老师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突然着急起来,“哎呀,你们没有画板?那怎么行,没法儿画啊。赶紧,赶紧,学校门口那儿有个店,走,走,去买一块赶紧。”
母亲也急了,连忙拉着郎桥,找到郑老师说的那个店。
十几分钟后,郎桥身背一块崭新的画板走出店门,找到一个荫凉地儿蹲下来看刚刚买的书——《素描入门》。
离考试还有一个多小时,他得把这本书先翻一遍,然后把刚买的七八支铅笔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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